--- 忆最后时日里的潘菽老师
时 勘 *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
户外, 密执安州安娜堡小城的春天虽然来得很晚, 但它却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本周是当地的 MEMORIAL DAY, 这里的人们几乎都外出悼念为国牺牲的先辈。 而我们三位潘菽老师的最后一批学生, 由于远隔数万里之遥, 只能在安静的计算机房里, 透过INTENET 的远距离沟通, 共同缅怀我们敬爱的潘菽老师, 回顾与他相处的最后时日……
一、第 一 课
1987年春, 潘菽老师已年逾九十的高龄, 我与傅小兰同学作为潘菽老师招收的最后一批博士研究生, 进入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学习。 当时石绍华同学已在潘老名下读在职硕士学位。 这样, 潘菽老师当时带有三名研究生。 原来我们以为, 第一年外语学习压力大, 加上我与小兰还得在暑期前完成各自的硕士论文, 潘菽老师自己的社会活动和学术任务这么重, 本学年可能不会安排什么课程。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 在我们与潘菽老师第一次讨论学习计划时,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套 " 心理学简扎"分送给我们三人,老先生面对这些在年龄和资历上晚几辈的学生们, 都给我们公公正正地写上" 惠存,指正" 四个大字。 接着, 潘菽老师就开始给我们上第一课。 他虽然年事已高, 说话的速度较慢, 但思维清晰, 逻辑性强。 现在, 当我翻阅他当年讲课的笔记时发现, 很多记录较详细的段落, 几乎就是不需过多修饰的文章, 可见他事先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
这一课是从潘菽老师为什么写"心理学简扎" 谈起的。潘菽老师从他二十年代去美留学谈到八年抗战, 从反右批判心理学运动, 文化大革命取消心理所谈到迎来科学的春天。。。, 我至今记得最清楚的是, 潘菽老师要我们珍惜来之不易的黄金时代。 他说, " 半个多世纪以来, 多少心理学者学有所长, 但报国无门, 不是战乱, 就是多年的政治运动, 耽误了不止一、两代心理学者。 中国太需要对心理学的宣传了。 现在, 很多人还不知道心理学是干什么的。。。 我们太缺乏训练有素的专业工作者了。 你们作为心理学的研究生,不仅要有心理学者的责任感, 还要想到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心理学者的责任感!" 这些话语至今还在震撼着我们的心灵。
从那时起, 直至潘菽老师突然昏迷, 被送进北大一院的前一个星期, 在这整整一年的时间里, 潘菽老师开设的" 理论心理学" 课每周两个下午, 每次两小时, 从未间断。每次授课潘菽老师都要先讲一个多小时, 然后才是提问和讨论。 讲授的内容不仅涉及指定的论文和论著, 更多的是他正在承担的一些课题和新进撰写的文章。 对每次讲课, 潘菽老师都备有专门的讲授提纲, 潘菽老师就是这样用他兢兢业业的授业态度和耕耘不止的无声行为, 深深影响着我们。。。
二、治 学
潘老作为中国理论心理学的奠基人, 多年中国心理学会和中科院心理所的领导人,对于他的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学术上的开拓精神, 我们此前早有所闻。 然而, 从我与潘菽老师的具体接触中, 却发现他在治学上另一些鲜为人知的品质。 我考入心理所的研究方向是" 中国古代心理学思想研究", 而我在北京师范大学冯忠良教授指导下的硕士论文方向却是人力资源培训。 当时, 要更改研究方向在研究生管理上是很困难的, 何况我是要从潘菽老师所多年从事和珍爱的领域转入另一方向,他能接受我的要求吗? 然而, 当我在一次谈话中提出这个想法后, 他立即决定: 我们需要安排几次专门的讨论。 他告诉我, 博士论文更应当由学生选题, 不过, " 工业心理学中的人员培训对我是个新问题, 我需要学习, 需要了解你的立论基础和开题依据"。此后, 潘菽老师不仅审阅了我的开题报告, 而且要求我提供相关的研究论文的原文,潘菽老师在读这些材料时做了很多眉批, 此外,他还把参加过前期实验的学校老师请来面谈。 每次谈话他都要做一些笔录。 做为一位九十高龄的长者, 德高望重的中科院学部委员, 对于一个普通的学生论文选题意见, 采取如此谦虚, 宽容和认真的态度, 真令我感动不已。 后来, 潘菽老师亲自给心理所学位委员会写了一封信, 使我的研究方向很顺利地转入了人力资源管理。
在后来的接触中, 潘菽老师谈了很多有关工业心理学,教育心理学等应用心理学科的思想, 这对于我的研究有非常重要的指导作用。 比如, 潘菽老师认为, 工业心理学研究工作必须积极踏实地向深度和广度继续开展。 我国工业现代化的面那样广, 要克服的技术差距那样大, 不能只是晴蜓点水, 停留在表面问题上; 他认为, 应用科学的材料首先必须从实际中来, 才能回到实际中产生好的效果。 在谈到应用心理学的基础时, 潘老认为, " 不对基础心理学有足够的掌握而要做好应用心理学的研究工作和实际工作是困难的", 我以为, 这些思想对于今天从事应用研究的心理学工作者仍有重要的意义。
三、师 生 情
我是文革时期 "老三届" 的学生, 工作多年后, 重新回到课堂, 对于我个人来说,所面临的最大困难与其说是年龄大, 学习上的艰辛, 不如说是家庭经济的重负,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当时每月只有助学金, 孩子已上初中, 就靠妻子微薄的工资支撑这分居两地的家, 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由于有关劳动部门的关心, 在读期间我幸运地获得了家属进京指标。然而, 由于我整天忙于课题研究, 在京举目无亲, 半年过去了, 无法找到接受单位, 眼看年末将至, 指标即将作废。 当我丧失信心,不想再努力时, 潘菽老师从他家人那里知道了这一消息。 他当时正在政协开会,一方面,作为政协委员, 马上亲自给有关部门写信求助; 另一方面, 还叫他的家人为此奔走。。。 这些帮助使我有幸解决了这一问题。当我一家人迁来北京后, 潘菽老师又几次打电话询问: 衣物被褥够不够御寒? 是否有炊具, 煤气? 当我告诉他, 心理所行政部门都作了很好的安排, 他才放心了。 这些往事已过近十年了, 至今还历历在目。
1987年冬天, 北京城下起了罕见的鹅毛大雪, 路上的积雪很厚, 这可能是我记忆中北京最冷的冬天。这一天, 室主任张世英老师通知我, 潘老的秘书有其它任务, 让我去京西宾馆照顾潘老。潘菽老师是" 九三学社" 中央副主席, 根据潘老当时的身体情况" 九三学社" 每次开中央全会, 都要求心理所派人照顾。 我去之后, 潘老马上问我来干什么。 我知道, 如果说是来照顾他的, 他肯定不会同意。 因为他从来不会因自己的事去影响学生的学习。 我告诉他, 这几天我正好没有课, 而且, 我有一本书稿, 正想征求他的意见。 潘菽老师一听, 很高兴, 他说, 这几天晚上活动不多, 正好排个日程。 没有想到, 在"九三学社" 开会的10多天里, 潘菽老师实际上晚上很忙, 各地委员有很多事找他商议和解决。 但他仍坚持与我讨论了三次书稿。 这一天, 当他与周培源教授谈话结束后,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根据医生的意见和安排, 我必须要求他睡觉。 潘老问我," 今天能否灵活一些?" 我不同意, 潘老只好熄灯入睡了。 那一天, 因为我白天外出做了一天的实验, 太累了, 回到外屋, 很快就入睡了。 深夜, 也没有象往常那样醒来查看一下潘菽老师的休息情况。 大概到了清晨五点, 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 好象有人在替我盖被子。当我睁开眼时, 发现潘菽老师正慢慢地走向窗户, 然后轻轻地放下窗帘, 并用桌上的文具盒小心翼翼地压住窗帘, 以免冷风透入室内。 当我起身要潘老休息时, 他笑着告诉我,昨晚他已一气呵成, 为我的书稿写完了序言……
四、最后的时日
在京西宾馆的会议期间, 原农工民主党主席季方先生因病去世了, 考虑到潘老的年龄和身体状况, 政协和九三学社的领导和家人都劝说潘老不要去参加追悼会, 但谁都没能劝说住他。 后来会议安排我陪同潘老去八宝山公墓参加了悼念活动。 在回来的路上, 潘老一直沉默着, 快到京西宾馆时, 他突然问我: "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摆摆头。 潘老好象是自言自语, 又象是说给我听的, “季方是我多年的朋友, 他走了, 我的时侯也不多了……我还有好多, 好多事情要做啊!”
1988年2月25日中午, 突然接到了潘菽老师家人的紧急电话, 我立即赶到北大一医院, 这时进入被抢救状态的潘菽老师已不能看见东西, 不能说话, 但他心里非常明白。从他模糊的话语中, 我明白他是要笔和纸。潘菽老师拿到笔和纸之后, 不停地划着, 写着, 口里还叨念着什么。 这时, 了解他的家人, 就一项一项地告诉他: 评价马斯洛的文章马上送杂志社, 重庆师院的回信立即寄出…… 当我们把这些事说完以后, 潘菽老师才慢慢地, 慢慢地松开那紧紧握住笔的手! 可能潘菽老师自己以为, 凭他过去几次战胜疾病的经历, 他还会苏醒过来……, 实际上, 此后的近一个月的抢救, 直至心脏停止跳动, 潘菽老师再也没能醒过来。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们。 潘菽老师, 您太累了, 您安息吧!
五、告慰先灵
当我即将搁笔的时侯, 我默默地问自己: 假如潘菽老师真的在天有灵的话, 作为他的关门弟子们, 在他诞辰百年纪念日时, 我们能给他说些什么呢? 我们至少可以说, 潘菽老师, 您放心吧。 您的学生们分别在徐联仓, 荆其诚和孙晔三位教授的指导下, 顺利地通过了学位答辩。 傅小兰同学在美完成了博士后研究后, 去年已回国服务。 我们也将在今年下半年回国。 今年暑期, 在美从事心理学研究和


